 坐在公车上,,隔着车窗,看慢慢西沉的夕阳,突然很想很想故乡。“秋日见日多归思”,不是秋日,归思却有了。
背井离乡,我想到了这词。
但其实,我并不知道哪才是我的乡。
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好好呆过。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家里东奔西走。往往是在一个地方刚有了些许熟悉,些许亲切,又要踏向他方了。每每在外地过年,别人问回老家过年不?我答不上来。我说不清我是哪儿的人。
祖父是山里人。五黄岭,是那群山的名。五座大山围成了一条村子,一村子都姓黄。祖祖辈辈,朝耕夕息。村子没出过愚公,大山没移过,也一直没人走出山去。祖父是第一个。他少年时就离开了这山,一直走到了海边,和祖母结了婚,安了家,便没回来过。我不知道祖父有没有把这当过他的故乡,他生前我忘了问这问题。而我,如果允许,我愿意把它作为我的故乡。我十岁的时候回这生活过三个月。
村后,是森密的荔枝林,每一棵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;结的是上好的荔枝,叫“妃子笑”,可惜我回去那时不是挂果的时节。村前,是一片延到山脚下的香蕉田。村里不种稻谷,全是香蕉。每到日头磕地的时候,村里家家的烟囟都冒起了烟,烟直直的,就像牲畜竖起的尾巴似的。一间挨着一间的屋子像一群牲口走在暖暖的暮色里。这时候,我总屁颠屁颠的跟在五娘身后去蕉田浇水。五娘是祖父的侄媳妇。满村子都是亲戚,碰上了,五娘就叫我喊伯啊叔啊婶子嫂子姑姑什么的。五娘在沟里打了一担水,挑着,扭扭地走在田埂上。我也扭扭地跟在后头。田里,我常常蹲着,看五娘一勺一勺水地往蕉树根里浇,看老大一串的香蕉把树压得弯了腰,或者,看蕉叶跳舞什么的。偶尔也会兴致盎然的跑去挖一种叫“天星芋”的东西。五娘说,那是闹饥荒时用来填肚子的。现在没人种这个了。它却自个长得到处都是。干完活就和五娘回去了。五娘总说,每天先祖都会坐在中间那座山上看着他的子子孙孙。
不知为什么,每次想到故乡,就会想到五黄,然后会想到薄暮中我和五娘走在田埂上的情景。后来在高中语文课本里读到一句诗,叫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,说的是这个吗?
祖母是海边人,海边一个叫沙岗的小镇。我一直弄不清楚为什么叫沙岗,与沙有什么关系。也许因为镇旁有条叫白沙江的河吧。我以为沙岗也算是我的故乡,因为我在这出生,以及十几年后在这念完了三年初中。于是想起老屋来。这是祖父母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。长长的走廊,沧桑斑驳的墙,爬满青苔的花盆,滴答作响的古老的摆钟,宽宽的灶台,还有那中午透过天窗射进的一缕缕阳光。每天天蒙亮,祖父就会在那灶台上忙碌,总是穿着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,我记得。而祖母就会里里外外的收拾家务。他们是为我做的早饭。每天傍晚,祖孙三人会坐在天井旁的饭桌上。几缕夕阳的光线总落在桌子南边,那是祖父坐的地方。当时我成绩很好,镇子也很小,所以人们几乎都认识我。每次祖父去买菜,总会有人对他说起我来。祖父很高兴,每次都在饭桌上提起这些事来。笑眯眯地,映着夕阳,脸上是一层金色的光晕。中考我考了全镇第一,考到了县城重点高中。学校张了个大红榜贴在市场大门上。如果祖父还在,他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,我也会很高兴很高兴。可惜他走了,我不明白,他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急?为什么就不能等等?就三个月都不行吗?
所有关于沙岗的回忆都发生在老屋。时常想起落日中祖孙三人吃饭时的温馨,以后的时光,我做的梦大都是以老屋为背景。祖父走后,叔父把祖母接去了。老屋空了。我回去看过的。物是人非。大概这是世上最伤感的词了。
后来念高中就搬到了县城,其实还是相当与一个镇,叫廉州,蛮喜欢这个名字。据说这是“南珠之乡”。不信去看那好大的红匾,李鹏同志亲手题的词。绿悠悠的西门江从城中穿过,江上一共建了五座桥。最喜欢的是那叫“旧桥”的木桥,优雅,安详。桥上的木纹是不是桥的皱纹呢?小桥,流水,岸边人家。站在桥上看落日,会叫人想起“渡头余落日”之类的句子。
很喜欢在下午一个人骑着车漫无目的的穿游于大街小巷。三年来我几乎逛遍了每一个角落。不是廉州人,逛得却比地道的廉州人还多。石桥街,二甲社,东山寺,挺好的名字,挺好的地方。更多的是记不住名了的地方。我从不问路,反正再转几圈总会找到路子出来。就跟如今在武大本部逛一样。可有一次我真找不着北了,转了快一个小时还是回到原地。突然发现了一条巷子,就试着骑进去。“初极狭,才通人”,而后“豁然开朗”。一直往前,出现了一丛竹林掩着一座红房子,上面是个匾“保子庵”。父亲说过,母亲怀我的时候到保子庵烧过香的。有句话叫 “无意到罗浮”。这庵子,莫非在这等了我十八年?
镇上有好些法式建筑,尖顶,拱门,柱子。更多的是两层小楼房,房顶大多爬满了葡萄水瓜之类的枝藤,青青绿绿。最有气质的是那些深深静静的巷子。路边偶尔会有戏耍的孩童。深巷人家的门总是虚掩着。时常能看见出墙的红杏或是桃花。“深巷明朝卖杏花”,卖是不必的,赏花倒是可以的。
对廉州熟透之后,俨然觉得自己是个廉州人了。外地人问起路来。我也能很快的回答。熟稔中有种 自豪的感觉。我认为廉州也可以算作故乡了吧。是基于内心的喜欢,还是基于那些穿梭于大街小巷日子?
细细究起,我算不上是五黄人,也不是沙岗人,更不是廉州人。我的故乡到底在哪?自己也不清楚。对我而言,也许故乡只是一种感情的归结,是生命中一些有意义的日子的集合。如此而已。
三毛说,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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